中关村电脑城的柜台老板,大概比物流公司更早体会到,顾客知道行情以后,生意会有什么变化。
一台电脑拆成十来样配件,懂显卡的人未必懂电源,打听过硬盘价格的人也可能在内存上多花钱。后来,京东把同一型号的配件和价格摆到了网上。以前顾客拿着配置单,多半嫌再走三家柜台麻烦。现在他站在第一个柜台前,掏出手机,就知道值不值得再谈。
顾客照样可以请老板配机、装系统,出了问题也愿意抱回店里找他。只是从那以后,老板想多挣两百块,得仔细想想把它写在哪一行。
轮到物流公司,客户手里多了一部装着运满满、货拉拉的手机。
11月19日,运满满母公司满帮公布三季报。三季度,平均每月有376万货主在平台发布过货源,同比增长12.4%。平台履约订单达到7060万单,同比增长11.3%。对一家靠熟客吃饭的物流公司来说,这两组数字还有财报之外的一层意思:客户也会用这套工具找车。
哪怕这一票没在平台成交,他把另一个报价截下来,原来那份运输合同就得换一种谈法。
当然,周五傍晚从上海出发的货车,比显卡难查价。车型相同、起终点相同,今晚装还是明早装,卸完能不能接上一趟返程货,都可能让两个司机报出不同的数。
平台给了货主一个过去要打好几通电话才能拿到的参照:当下还有谁愿意跑,大致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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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便宜五百元,钱是从哪儿省的?
假设一票整车货,原来的物流公司报五千元,这次货主自己问到了四千五。账面上省了五百元。顺着这五百元往回找,却可能找到三门不同的生意。
接单的司机刚好卸完货,原计划空车回去。新货源让他少空跑一段,哪怕运价低一点,这趟往返也比原来合算。货主少付了钱,司机多挣了一笔。平台把原先彼此不知道的人配到了同一段路上。

也可能还是原来那辆车、那个司机,跑的也是同一趟。区别只在于货主现在知道,有人愿意用更低的价格接。这五百元可能来自中间人原有的差价,也可能有一部分由司机让了出来。采购部门的节约指标完成了,车轮子却没少转一圈。
还有一种情形,要等货主把两份报价摆到一起才看得清。四千五百元买的是今天这一趟,五千元的合同价可能还包括旺季保车、临时换车、月末对账。倘若货主只要前一种服务,省下五百元理所应当。要是他想把淡季的现货价签上全年,又让承运商把旺季的车保证下来,这五百元能不能省,要到最难叫车的那几天才知道。
浙江志高机械在一份发行审核回复里,交代过它的货是怎么运出去的。自2023年起,较多为它服务的物流商通过运满满、货拉拉等平台调度运力。打开平台叫车的是物流商。
制造企业把货交给老供应商,老供应商上平台找司机。同一款软件,采购拿来查价,调度拿来找一辆刚卸完货的回程车。前者让差价更难藏,后者给物流公司留出了挣差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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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物流难算的,是第十一辆车
宝洁和宝供早年的合作,是中国合同物流绕不开的一段历史。宝供从铁路货运组织做起,后来成为宝洁的铁路运输总代理。到了2024年,还能在采购公告里看到,中外运物流华南有限公司为宝洁项目的日化产品广州线路采购公路运力。
大客户把货长期交给一家物流公司,物流公司再向外采购运力,这套分工早于今天的货运平台。

平台让承运商可以晚一点决定用谁的车。假设一座快消品仓平时每天发十车,搞促销时发十五车。前十辆天天有活,固定下来,司机熟悉装货口,也知道客户仓库几点收货。难算的是第十一辆。一个月究竟用几天?按月留车要付多少钱?临时去找,最贵的时候又要花多少?
在每天都有大量车辆往返的线路上,为几天促销常年留车,钱多半花在了没货的日子里。但若几家品牌同一周搞大促,平日随叫随到的司机也有别家的活,第十一辆车就可能是整份合同里最值钱的一辆。
合同物流公司熟悉客户的促销日历,知道哪些运力可以按周锁定,哪些货可以错开半天发,才有机会给货主一个他自己逐单比价也未必做得到的全年均价。
还有一些钱,得进仓库才省得下来。
11月19日,宝洁在投资者说明会上谈到欧洲配送中心的改造。公司希望把车辆到场、自动进门、拣货和托盘备货的时间对上,将司机等待时间压到45分钟以内。对做运输的人来说,这个目标要解决的事很熟悉:司机已经到门口了,货还没备好。
假如司机每次到仓都要多等三个小时,他迟早会把这三个小时算进运价。采购每年招一次标,可以让几家车队轮流吃这个亏,却很难让这三个小时消失。物流公司若能跟货主一起排好月台,把车叫在货备齐之后,同一位司机就可能来得及再接一趟。
下一轮谈运价,双方手里至少多了一笔可以分的钱。前提是货主也肯改自己的作业时间。光让承运商签一份降价承诺书,仓库不会提前备好一托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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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线买下一整车,卖出去的是三个托盘
满帮三季度的交易服务收入为18.20亿元,同比增长25%。管理层在电话会上提到,通过专线承运商开展的零担业务也为这项收入贡献了增量。一个让货主直接找司机的平台,遇上只有三个托盘要发的客户,也要和专线做生意。
跑上海到武汉的专线老板,收到客户发来的整车报价截图,或许最平静。他自己就可能按差不多的价钱买了这趟运力。
货主手里只有三个托盘。知道整车多少钱,离把三个托盘送到客户仓库,还有一段距离。剩下的车厢要找别人的货来填,重货和轻货要配,先卸的货得放在拿得到的位置。等最后一位客户半小时,可能多挣一票运费,也可能让前面几家的货都错过明早的收货时间。整车报价里没有哪一行替老板做了这个决定。

算一笔简账。假设某班车干线采购价四千八百元,装十六个同样大小、重量合规的托盘,每托分摊三百元。若只有十二托,也照点发车,每托就要分摊四百元。两趟车的采购价一分钱没变,单托干线成本已经差了一百元。提货、装卸、场租和末端配送,还得另外算。
专线的利润,有一部分就藏在这四个托盘位里。能不能在沿途几个产业带收齐方向一致的货,目的地有没有一批客户能把回程也接上,都会改变一条线的账。只等装满才发,单看每一车都算得过账,客户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收到货。答应到点开班,货少那天,空着的位置就得自己承担。
2016年7月,中关村海龙电子城停业,距开业已有17年。那年走访中关村的记者记录了柜台商户的几种去向:有人上网开店,有人想办法给京东供货,还有人把卖电脑改成了修电脑。卖场关了,修电脑的手艺倒还能收钱。至于那些年究竟有多少人骂过电商,没人点过数。顾客查完价,也不会因为老板骂京东骂得在理,就把显卡买贵两百块。
今天,物流公司也收到了那张截图。若是从平台叫来一辆车,加五百元转给客户,车晚了再把司机电话转发一遍,下次续约确实有点难谈。可要是春节前最后三天仍按合同价保证有车,或者今晚只有十二托也准点开班,承运商大可以把同一张截图摆在桌上,跟客户逐项算账。
当年有的柜台老板后来给京东供货。今天,志高机械的物流商已经在用运满满、货拉拉调车。货主查到车价以后,还愿意把哪一票货交给你?这比争论平台砸了谁的饭碗,更关乎下一年的生意。